——我的书画艺术“四境界”观

沈弋然

 

 

  1989年,当我第一次读到陈子庄先生的“画语录”——《石壶论画语要》时,即有博大、深邃、精微之感。不久以后,一位朋友赠我一本《潘天寿论画笔录》,读后却觉得较之子庄先生之论差之天远——因为子庄先生谈的首先是“道”,而潘天寿谈的始终不过是技法而已,高下可见一斑。

  通观子庄先生所阐述的“画论”,可看出他是通了“禅道”的,他的许多观点也是从佛道或《易经》中出来的。如他所说的“学画要深究哲学……不学哲学则不能振拔,将永陷魔窟之中……常常自省,就能不断提高境界,最后达到无人相,无我相,无寿者相。”“苟无德,其作品必亦污秽。”“……不解佛学而欲明究中国画史、画理,是很困难的。”“画画的人要行天之道,自然之道。”等等。他所阐述的这些道理与刘勰在《文心雕龙·原道》所阐述的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以为,子庄先生正是基于这一点,他的立意才深、起点才高,才能成为一代大家卓然而立。这一点可以说是毋庸质疑的。

  翻开中国书画史,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大名鼎鼎的书法家或画家,不是受了“道”影响,既是受了“禅”熏染。如王羲之,正是受魏晋时期谈玄论道、禅风盛行的影响,才写出了反映和代表那一时代社会文化的书法作品,从而成为一代“书圣”的;对后世产生重大影响的一代宗师唐代书法家颜真卿,也是深受了道教影响的;而唐初四大家之一的褚遂良更直接写出了《大字阴符经》等作品。更不用说诗仙李白了,整个一个活脱脱的仙游道士;大文豪苏东坡则深受禅宗影响,并写过不少禅诗;而名誉中外的大画家张大千,则可说是佛道两家都参透了的……更不用说石涛、八大和弘一法师了。这些都足以说明,除了儒家外,佛道两家对艺术家产生的魅力与影响,也足以证明子庄先生对画理论述的深刻性。

 

  

  今天重温子庄先生所述的“论画语要”,倍感亲切,也映证了我对书画艺术与禅之间关系的一贯观点,使我更坚信过去所一直坚持的理念的正确性。

  我一直以为,从事书画艺术有无禅修、禅悟所达到的效果是非常不同的。因为,心之所属之异,得天壤别差之果。我曾在我的一篇古文《书艺论》和《中国现代派书法思考——〈巴蜀点兵’99成都回顾展〉观感及联想》一文中均深入地阐述过书法艺术成家的道理,也有此意。清代书法家、理论家杨守敬在《学书迩言》中,除引用了前人所说的“三要”——“要天分、要多见、要多写”外,又提出增补“二要”之说,即“一要品高,品高则下笔妍雅,不落尘俗;二要学富,胸罗万有,书卷之气,自然溢于行间。”我则多次对朋友谈及,认为书法艺术的“四个层次”或曰“四个境界”。这即是:

  第一个境界叫做“讲技法”,这是最基础的,没有技法当然不行,但仅仅有技法也不行,因为它只是最初级的需要,只是达到艺术的一个最基本的要素和阶梯。正如子庄先生说的:“艺术不是技术。”技术只有得到进一步提升,才能达到艺术的地步,否则它永远都是“技术”。停留在这种层面,只能称为“匠人”。

 

 

  因此,第二个境界叫“讲学养”或叫“字外功夫”,正如杨守敬所说:“古之大家,莫不备此,断未有胸无点墨而能超轶等伦者也。”老书法家吴丈蜀先生在评价谢无量先生书法时也曾诗云:“突破藩篱迈旧踪,师承汉魏善融通。成家岂是临摹得,造诣全凭字外功。”莫不道出书法艺术成家的真谛,可见“学养”之于书法艺术的重要性。就一般意义上说,有了较深厚的民族传统文化的学养,才可称为书法家,否则,只能叫做“俗人”或“俗匠”。但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因为这都没有摆脱“匠人”和 “俗人”的层面。此外,还应该能写诗文,能通晓儒家经典。否则的话,你那个“学养”就是假的,或者是有问题的。你看古代的书法家有哪一个没有达到的?都有这样的“学养”的。

  然后,还必须有第三个境界,即“讲人格”,或者叫“讲人品”。有的人虽然也有技法功夫、也有一些学养,说起什么都头头是道的,结果人品极差,看起来像是个“文人”、“艺术家”,实际上却到处投机取巧,尔虞我诈,与奸商没有两样。他们的“学养”只不过学到的是有关文化的“知识”,而不是真正的文化。因为自古以来中国的文化都是讲修养的,中国儒家文化中的“修齐治平”,第一条就是讲“修身”。没有这个“修身”,可以说就谈不上中国的“文化”。这几年,许多专家提出:中国书画艺术应当从“四书五经”中出来,这是非常中肯的见解,其中的道理也包括这个道理。事实上,一个书画家有没有“学养”和“人格”,从他的作品中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无须多言。不管你如何地故作高深、如何地施以技巧,都无济于事,作者的“所有”都将无一遗漏地展现在作品上。古人说的“字如其人”、“画如其人”讲的都是这个道理。有的人就艺术形式上说确有创新,也达到了熟能生巧的程度,也形成了自己的面貌,但“品味”始终上不去,或者曾经较好后来却退步了,这即是在“修身”或者叫“修行”上没有真正过这一关的缘故。就“修身”这个问题而言——无论是“国学”学养还是“人格”修养上,当今中国书画坛上的书画家几乎都可以说,无法与古人相比。就这个层面上看,当代中国几乎可以说没有几个真正的书画家。在台面上的那些,他们也没有古人的那种气宇和人格力量——处高位不能显其仁义,施其礼信,惜荐人才,建其功德;就低位不能固其根本,绝其俗念,守其道志。他们至多只能达到一定程度的“雅”,而永远达不到“朴”和“拙”的境界,因而他们不可能表现出中国书画真正的艺术精神,其原因也即在于此。正如子庄先生所说:“最高尚的艺术是从形迹上学不到的,因其全从艺术家人格修养中发出。”可见艺术家境界的高下之于艺术品的高下的关系了,就是这个道理。当然,一般来说,能够达到第二及第三个境界,也可算“家”了,只是这个“家”的高下的差异,就主要看其修为的高下了。

  以上仅仅是就儒家学说而谈的,然而,如果没有佛、道两家的修为与参悟,要对儒家学说有一个透彻和本质的理解,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如果只从一般意义或从字面上去理解,没有心法,是不可能真正领悟儒家文化的内核与精神的,这样也就不可能参悟到中国文化真正的“大道”。那么,这就是我要说的第四个境界,也即是书法艺术要达到的最高境界——“通禅道”。

 

  什么是“禅道”?中国历史上有许多公案,也有许多说法,然而都是“因机说法”、“随缘解谛”和“黄叶止啼”罢了。“不可说,不可说。”老子所说的“道可道,非常道。”亦是指此意。未通禅道,就不可能理解天人合一之道理,就不可能通晓宇宙人生之究竟,也就不可能懂得天地文章之奥妙,就不可能达到超凡入圣、高妙绝伦的境界。显然,若无此境界,其书画作品又怎么能具有一个好的品质呢?不但艺术家如此,收藏家也如此,不通此道怎么能具有慧眼,而鉴赏出艺术品的高下与好坏呢?子庄先生说:“绘画讲格调,格调要高,则须思想意识高,人格高。”这看起来是人人都懂的道理,但怎样达到,人们却大多不知。格调是装不出来的,也不是“鼓努为力”可以达到的,也不是着意追求即可在一朝一夕得到的。因此这就只能通过“修”,并且有一个漫长的过程的,也要看你的缘分的。

  虽然禅道“不可说”,然而,要达到“通禅道”的路径还是有的。一般来说,这就是要修持佛法或道法,无论修持佛教还是道教都是可以的,甚至基督教、伊斯兰教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可以的。只是我还是主张从佛、道两家入手好些,因为其文化背景不同,对于搞中国艺术的人来说,贴近中国文化才更有利于艺术品所反映出的内涵具有民族性和地域性。然后慢慢从中参悟。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有所得悟,就要看其精进的程度与其缘分造化了。首先要有一颗“平常心”,对世间万事万物要有一颗“爱心”,然后要能“持戒”,从“戒”中开始修是第一步。戒什么?首先是“杀、盗、淫、妄、酒”,然后再逐步修持戒掉“贪、嗔、痴、慢、疑”等。因为,通常的修行一般都有师父的。没有师父怎么办?古人说:“佛涅槃后,以戒为师。”又说“无戒而德莫阶,无舟而海莫泛。”《永嘉集序》上说:“非戒不禅,非禅不慧。”所以只有从“戒”开始,才可能逐步进入到“定”的阶段,最后达到“慧”的境界,这即是“般若波罗”。不受一番寒澈苦,怎得梅花透骨香。当今之世,人心浮躁,灯红柳绿,纸醉金迷,平添了许多烦恼和魔障,人们大多陷于苦海而不得自拔,不知自拔即不得解脱。而另一种情况则是在修行的过程中不能自持,以至走火入魔,不但没有修成正果,反而修成了魔,不亦悲乎?所以,欲“通禅道”,谈何容易。只有那些真正能做到“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的人,方有可能达到彼岸。

 

  

  当然,其实生活中处处在在皆有禅,皆是禅,正如古语所说:“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禅无定法,只是须在有了“戒”的基础后要能够参悟得到才行。到那时即可达到如我的一首诗——“说禅书画”所说的那样:

泻出心如无定形,风姿百态任驰骋。空灵气溢才情骨,漫说无神恰有神。

 

甲申春于弘道堂

 

 

注:

  1. 本文曾发表于2004年《成都美术》第8期。后有修改。
  2. 本文选自沈弋然先生主编之《英脉华章》(澳洲东方意象出版社,2025)。

 

和陈子庄的“道”

创建时间:2026-01-23 21:49